迷途的医学:病真能看得见吗?

19世纪以前,西方医学与中国医学对于疾病的认识基本上都是从无形的病因进行分析,气候、瘴气、淤积的体液、情绪、劳累等等。但西方医生缺乏中国的中医师那份耐心,他们对这些看不见的因素颇感困惑,亟待寻求能直接观察得到的技术方法。在近代科学、生产力发展的助推下,针对原始医疗看不见摸不着的缺陷,近代西方医学选中了最为直接的“生物因素”进行了深入的探本求源的研究,尤其是高倍数显微镜的问世和应用,开阔了人类对微观世界的认识和疾病信息的研究,创造了许多强有力的医疗手段,极大地改变着传统外科的治疗范围,取得了生物医学模式的胜利。

德国病理学家鲁道夫·魏尔啸借用生物由细胞材料组建的思想,基于人体由细胞组成以及细胞只能来源于细胞的认识,创建了“细胞理论”的假说。“细胞理论”认为,既然细胞只能起源于其他细胞,那么,“生长”就只能以两种方式发生:一种是通过细胞数量增加,这种方式被称为“增生”;另一种是通过细胞体积增大,这种方式被称为“肥大”。这就是说身体每一种组织的生长,要么肥大,要么增生。比如脂肪、肌肉就是通过“肥大”来生长的,肥胖或者肌肉发达时脂肪、肌肉的细胞数量并没有改变,仅仅是细胞的体积增大了,就像吹气球;而像肝脏、血液、皮肤和肠道等组织则是通过“增生”来生长,也就是细胞变细胞,变成越来越多的细胞。

迷途的医学:病真能看得见吗?

这种对生长进行机械式的解释太容易被人们理解了,不仅如此,这个假说很快就引发了一种病理学上新的认识,即病理性生长也像正常生长一样,是通过肥大和增生实现的。这一点倒是说得没错,疾病并非外来的一种怪物,它本来就源自正常的生长代谢过程。于是,对疾病的认识被赋予了一种新的含义,当细胞体积增大被认为是病理性的时候,便被称为病理性肥大,如心肌肥大、前列腺肥大,而像骨骼肌肥大并不被认为是病理性的,因为它是主动锻炼出来的。当细胞数量增生被认为是病理性的时候,便被称为病理性增生,如乳腺增生、骨质增生,还有癌症。由此也带来了治疗上的依据,既然是病理性的肥大或者增生,那就可以把它切掉,这也就是大部分外科医生的价值。

人的思维总是处于极度矛盾之中,一方面无比放大上帝的伟大,认为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上帝决定着我们的命运;另一方面又执念于越是细小的越是接近真相的观念后面蕴藏着决定事物的法则。当人们能看到细胞,便以为疾病的法则就蕴藏在细胞里面,于是一大堆(细胞)增生性、肥大性疾病诞生了;当人们能看到细菌,便以为细菌就是病原体,于是一大堆细菌性疾病诞生了;当人们能看到病毒,便以为病毒就是罪魁祸首,于是一大堆病毒性疾病又诞生了。

当代生物医学在科学的这种“必然关系”即生物、物理、化学的因果关系的化约思维指导下,将人体视为一个遵循电学、化学、物理学等原则运作的生物机器,并且可以像机械一般修补。生命的奥秘和疾病的过程、原因乃至机理逐步被分为面向及层次,逐层剥离并游离出单独变异。于是,针对各类疾病,西方医学总是试图通过逐层剥离的方法,找到病因,进行治疗,并由此建立了一个以现代科学实验为基础的包括理论医学、临床医学和预防医学三大类的医学科学体系。

迷途的医学:病真能看得见吗?

在这样一种执念的主导下,人们秉持着一种逻辑:当一旦查出某个部位或者某项指标有问题时,医生就会根据这个部位或这项指标作出疾病的判断,并确定采取手术将影像检查发现的某个东西切除掉,或者通过药物将某项化验指标控制下来,好像只有被查出来的那个东西或者那项指标才是病,而处理那个东西或者那项指标好像才是治病、才是医生该干的事情。

基于这种观念建构起来的医疗模式,让所有的患者在被发现病时,认为只要医生将影像检查发现的病理物质通过手术切除掉,将检查指标通过药物控制在正常范围,病就可以被治好。所以,现在的人对于看病的理解马上就会想到手术切除那个东西,或吃药来控制检查指标,这样就是治病。有了增生或被发现长肿瘤了就要把它切掉,血糖高了吃降糖药,血压高了吃降压药,感染病毒了吃抗病毒的药等等。但这样做的结果除了影像检查暂时查不出那个东西,或者能暂时控制化验指标,基本上就没有解决根本问题。过不久又增生了,或在其他部位又长出来一个东西,或者一旦停药了,那项化验出来的指标照样涛声依旧,甚至可能更加严重。

虽然对于这种状况你也许非常不满,但医生会告知你如果不控制血糖,就会合并冠心病、白内障、肾病等等;如果不控制血压,就会并发脑梗塞、中风等等;如果不进行抗病毒,就会发生炎症,细胞就会发生损伤,转氨酶就会升高;如果不将肿瘤切除,肿瘤就会越长越大等等。本来你是想要去解决你的感觉不适的,可这个最基本的要求现在变得似乎不是医生的事情了,医生好像只管他们化验出来的指标,他们要做的事只是给你开药控制这些被他们化验出来的指标,而这些指标到底什么时候能不用药物控制,到现在为止,医学还没有给出答案。这就好像是被人下了套似的,不得不让人再度深思现代医学治病的目的究竟是解决病人的问题还是医学化验的问题。

罗伯特指出,如果能够帮助我们了解疾病,使得对疾病的发生过程的预测成为可能,能够便于我们交流患病的经验,能够使我们对疾病的预防、治疗或缓解病痛的措施更加有效,那么我们将疾病进行分类确诊便是有用的。然而,现代生物医学认为,疾病(只)是由官能和生理状况不正常造成和界定的,在寻求预防或治疗方法时,现代医学注重的往往只是物理特征。

迷途的医学:病真能看得见吗?

当然,这种状况很残酷,因为病人无法自己评估自己的官能和生理状况,他们原本能感受身体不舒服,而现在已被超出他们所能感知的“超标”的指标代替了。于是,病人的生命主宰权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医学剥夺过去了。治疗的结果也只是控制化验指标,并没有解决根本问题。本来你是想要去解决你的病的,可这个最基本的要求现在变得不是医生的事情了,医生只管他们化验出来的指标。这样一个医学体系也就不再会倾听病人的陈诉和抱怨了。久而久之,病人也开始看指标,而不是看病。

身体可以像机械一般修补,医生按照“机械模型论”的逻辑理论,就像机械师一样,可以修理或替换功能失调的器官部分,无需理会病理性生长所依赖的机制或者力量,因为那同样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有人用一个寓言故事来形容当今物理检查和手术治疗的现状:那个在路灯下疯狂寻找钥匙的人,路人问他是不是掉在这个地方了,他回答说其实是在家里掉的。但他却一直在路灯下寻找,因为“这里的灯光最明亮”。

现如今医科院校教科书内容已经被化验指标的原理填满,学生被教导怎样依赖化验的手段,而将那些可以从病人身上得到的知识隔离开来,不再进行更加系统的考量,就这样一代一代传承,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在治疗这些数据还是病人? (请继续关注下篇:根治性手术为何还在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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