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类可以长生不老,你是否愿意活在一个没有孩子的世界

编者按:当医学从治疗转向“终结死亡”,当基因的编辑如整容一样普及……生物科技将如何改变我们的未来?这是法国前教育部部长、哲学家吕克·费希在新书《超人类革命》中探讨的命题。他从道德、哲学、政治等角度,为这一目前鲜为人知的领域,给出了一种如何面对技术进步的见解。经授权,第一财经节选部分内容与读者分享。

如果人类可以长生不老,你是否愿意活在一个没有孩子的世界

对抗衰老和死亡的计划激起了无数反对,有一些世俗思想认为,如果人类有朝一日寿命大大延长——这还未成为现实,但在几十年后也许会被证明可能。这将构成极大困扰。确实,如希腊神话里阿斯克勒庇俄斯和西西弗斯的故事所示,他们担忧的这些问题是非常实在的,乍看之下甚至让人觉得无法克服。

首先,在心理层面上:这么多空闲时长要用来做什么?正如伍迪·艾伦(Woody Allen)所说:“永远真的很远,越到后面越远。”不正是我们对有限性的感觉、对时长的流逝和无法逃避的死亡的感知促使我们行动起来,摆脱天生的懒惰,推动我们去建功立业、创造文明的吗?其次,在伦理层面上:在这些新的人对人的操控力面前,不同的家庭并没有均等的机会。我们已经提到,长寿的代价将是昂贵的,贫富差距将变得越发令人难以忍受,因为事关生死。在人口结构层面上:如果人类不死,如何避免过度拥挤?该不该决定生活在一个没有孩子的世界里?该不该殖民其他星球?最后,这会带来一个真正的形而上学的问题——人生的意义,这个问题越发突出且不同于以往:无限期地活着意味着什么?一个与死亡无关或几乎无关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超人类主义铲除“死亡恶龙”的目标招致了众多较为激进的批评,不胜枚举,但我认为以下几点基本上总结了大部分批评意见。让我们来浏览一下,并试着按照超人类主义支持者的角度逐一进行回应。

首先,有少数一些批评只看到目前的现实就称其异想天开:不可能,我们永远不可能“终结死亡”,甚至不可能真的战胜衰老,超人类主义完全是科幻。基督教思想家伯特兰·韦尔热利(Bernard Vergely)正是从这个角度嘲笑超人类主义,因为科学开始与宗教相抗衡,抢去了宗教最钟情的主题:

终结死亡的想法最引人注目的一点是:幼稚无知。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见过一个永远活在世上的人。目前在世的最长寿的人是一个日本女人,大川美佐绪,116岁。而正式的长寿纪录是一个法国女人——雅娜·卡尔芒,活了122岁。所以,我们怎么能说死亡很快会被消除?我们怎么知道?没关系,即使没有任何理由这么说,也有人相信。更妙的是,竟然宣布能终结死亡。

可惜反驳这种论点太容易了。这种论调从古至今一直被用来反对一切在无知者看来不可能的创新:他们曾讥讽说,不可能,比空气重的(飞机)不可能飞起来,汽车时速不可能超过60公里,不可能即时将图像、声音和信息无线传送到千万公里之外,不可能在月球上行走,不可能对人类基因组测序、随意剪切复制,不可能用人工心脏维持一个人的生命,不可能用干细胞来修复损坏的器官,不可能通过植入视网膜后方的芯片恢复盲人的视力,以及成千上万的其他发明。莫里哀喜剧人物式的、学识渊博的神学家们曾斩钉截铁地咬定不可能实现之事,现在却变得理所当然。一般而言,说某个东西过去不曾存在所以不可想象它在未来成为现实,坦率地说,这论点太傻,哪怕是一个从根本上反对超人类主义的人,听着也会觉得可笑。其实,伯特兰·韦尔热利一点都不愚蠢,所以不得不马上补充了以下两句话:

“假设人可能不死,如果是这样的话,将出现两个问题。一、没有人死去,地球将人满为患……人类很可能会饿死。二、如果为了不让地球变得过度拥挤,人们停止生儿育女,人类将不再延续。”他刚刚断言永生不可能,马上转而分析这个被他说成乌托邦幻想的计划可能造成的后果。

当然,正如我在导论中指出的,目前尚无严格的科学实验证实科学已经战胜人类的衰老,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此外,无论如何我们永远有死亡的可能,因为即使获得极长的寿命,我们总是可以因为自杀、意外或袭击而死亡。但是以下假设还是合理的:假如有一天,哪怕是在非常遥远的未来,人的生命能够显著地延长,死亡更多地来自外部,就像我在书的开头提到的祖母的茶具,总有可能被碰碎。所以,伯特兰·韦尔热利的做法也不荒谬,马上未雨绸缪,思考这样的假设有朝一日成为现实之后会带来什么样的问题。

以上就是一般反对超人类主义的人就这一关键问题所提出的主要批评——之所以关键,是因为人类增强计划的终极目标就是解决衰老和死亡的问题。我们已经见过一些这样的批评,深入思考之后做一个小结不无用处。

第一个反对意见最显而易见,就是人口方面的预期后果。如果没人死亡,或如果任何人都可以正常活一百五十年到两百年,如何避免人口过剩?除非去殖民另一个星球或不再生育,只允许生死人数相抵,目前还不清楚如何找到合理的解决方案。我们还不得不艰难地承认,死亡对活着的人有好处。我们难道真的愿意活在一个没有孩子的、拥挤的世界里,每个人只想着保住自己的性命,尽可能活得久一些?

第二个反对意见涉及社会问题:有关养老金的政治纷争肯定会变得大不一样,再没有人可以考虑退休——除非机器人替我们工作,除非我们不堕入终日无所事事极度懒惰的深渊——大家都知道这个致命的恶习能引出一系列恶行。

继续谈社会性和政治性的反对意见,今天世界上的贫富差距已经令人难以忍受,基因操控难道不会加剧这一不平等?有人会说,差距已经存在,如收入差距比或者说财富差距比,目前已经是1∶1000。但我们在这里考虑的不是自己的汽车或房子比邻居好,而是生死问题。由于延长寿命的成本很高,因此对穷人或富人来说问题的答案会大不相同——显然,这会给社会政治层面上的平等问题增加具有争议性的新维度。谁有权利活着,谁又有义务死去?难道仅仅是钱的问题?如果是这样,人们肯定要求机会均等,那如何筹资?更何况洛朗·亚历山大已经指出,医疗费用可能急速上涨,从老年时期转移到童年时期,从病人身上转移到健康人身上,健康人显然会千方百计增强自己,以保证自己一直健康,未患病的人治疗的花费甚至比生病的人还高:

几十年后将很难避免出现“遗传和生物技术定量配给”,也就是双重治疗。卫生系统将无法负担全部健康人口的医疗。我们西方国家的经济增长缓慢,难以承担这一新的医疗类别,跟胚胎、儿童和青少年有关,激增的费用。个体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得花费很多钱,因为在胎儿出生之时甚至之前就可以通过基因组分析得知易患哪些疾病。这将是一个革命。现在医疗支出高度集中在老人身上,70%的医疗开支用于10%患有老年疾病的人口。换句话说,卫生系统日后不仅需要负担病人,还要负担健康的、要求不生病的人。

更糟的是,如洛朗·亚历山大在书中所说,地球将不可避免地变得人口过剩,有点像克罗马农人与尼安德特人共存的时代,几种不同的人种将会共存。那些接受了人机混合等各种形式的“增强”新技术的人,将比那些出于宗教原因仍然保持“人”原本特质的人衰老得慢得多。反正超人类主义者如此笃信,“修改”和“增强”后的人类更强壮、更能抗病甚至更聪明。尼安德特人被更强的克罗马农人灭绝的历史会不会重演?即使不发展到那个程度,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在那样的世界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让我们读一读洛朗·亚历山大的预测:

我们这一代将获得几乎免费的DNA测序,下一代将目睹不成熟的“修复”遗传缺陷技术的迅速发展。阻止衰老的技术尚未研发成功,因为需要在儿童时期进行早期干预,所以跟我们没关系。这种基因上的差距显然会带来一个痛苦的过渡期,一边是从童年就开始受益于这些发明的幸运儿,一边是其他人,新技术“之前”和“之后”的人类之间将出现一道鸿沟。之后的人类寿命长,几乎永生不死,只要不发生意外、自杀或谋杀,而出生在死亡的终结之前的传统人类没有这种运气。一个“之前”的八十多岁的人和一个“之后”的同龄人在生理状态上会存在巨大差异。

如果人类可以长生不老,你是否愿意活在一个没有孩子的世界

《超人类革命》 【法】吕克·费希 著 周行 译

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 2017年10月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此站点使用Akismet来减少垃圾评论。了解我们如何处理您的评论数据